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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褚时健传》作者周桦:去那个世界也弄他个轰轰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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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时健传》作者周桦:去那个世界也弄他个轰轰烈烈  发帖心情 Post By:2019-3-6 16:58:00

 正和岛

 

  在写《褚时健传》的前言时,我想起有人用麦克阿瑟的“老兵不死,他只是凋零”来形容褚时健的生命,我当时在文里写:“这话不完全准确,褚时健从来不曾,也不会凋零。”

  昨天,褚时健离世了,91岁的高龄。即便属于喜丧,于他身边的亲人来说依然是永别,是不可再见的伤痛;于我,一个和他交谈了无数次的采访者,一个曾经在18个月里无时无刻不琢磨着他的传记作者,除了深不见底的哀伤,更多的,是开启对他人生的另一场思考。


  我在书里曾写:“褚时健生命的丰盈,远在几百页书稿之上。”他的魅力和价值,是他在看似与大多数同龄人相似的跌宕生活轨迹里,活出了其他人不可企及的深度和高度。

  近一个世纪的生活里,他几乎都是在玉溪这样一个恨不能为人知道的小地方;从1949年之后,他就开始过着“公家”的生活,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听命于国家和他从1948年就开始无比信任的中国共产党,他扛枪打游击、做基层的行政干部、被莫名地打成右派、去农场苦熬、到县城小厂去做副厂长,然后到地区烟厂去做厂长,在人生巅峰时期锒铛入狱,离开监狱后开始承包农场种橙子……

  如果仅仅从轨迹上看,不少中国人都曾经历过这样的跌宕——虽然他的跌宕显得更起伏些,尤其是褚时健这一代人,共和国的每一个政治风云都影响到他们的个人命运。

  而褚时健的不同、褚时健的传奇,就是在和别人同样被卷入滚滚时代车轮下时,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沦为庸常之人,随波逐流;他的每一段生活,即便是低到尘埃里的时候,他都能让它们迸发出炽烈的花火。

  我记得他说自己年少时酿酒养家,一个小小少年,最后连教他酿酒的“师傅”都做不到像他一样能琢磨出出酒率高、成色漂亮的酒。

  在小小矣则村,他就是那个皮肤最黑却最闪光的儿郎;而在万马齐喑的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财政恨不得崩溃的时候,他能让一个小县城的小糖厂在他负责经营的第一年就扭经年之亏为盈利,拿下利润七万元——这是全县干部一年的工资数额;当其他单位、其他县城的工人干部都在挨饿捱生活的时候,只有他治理下的这家糖厂,工人们有猪宰有鱼吃,俨然在荒凉生活里开辟出了一片红火天地。

  他的夫人马静芬对他曾经有千万般怨言,但说了一句几十年的心里话:“嫁给他当然是好的。他很有本事,嫁给他有安全感。”

  写书时我常常想,一个人要有多强大的内心,多大的钝感力,才能抵御住残酷生活的折磨,漠视它还战胜它?


  他的人生华彩片段被公认为是1979-1996年在玉溪烟厂(红塔集团)阶段,毕竟那是一个迄今为止国企们都无法到达的高峰:

  在中国经济还在全面复苏,卯力追赶西方市场的时候,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他就在计划经济体制和市场经济体制间来回穿插、周旋,把一个亏损的地区级烟厂做成了亚洲第一,直接在中国市场打倒了傲视全球同侪的英美烟草;玉溪烟厂一条生产线贡献的年税收比相邻省份整个省的税收都要高。

  “烟草大王”就是那个时候他得到的称呼。

  不要和我争论,告诉我那是国家给了云南烟草部门特殊政策,如果持有这种观点,请去翻阅当年档案,与玉溪烟厂曾在同一条起跑线、同样规模的烟厂在当时的云南有多少家。

  往后看褚时健的生命历程,就能理解何谓姜桂之性,老而弥坚;褚时健人生的高光时刻竟是在他年过古稀,出狱之后。

  一个74岁的不折不扣的老人,带着监狱里留下的糖尿病回到小镇,面对的是人亡家破,除了在家里出事时期去世的女儿,四散的家人每个人内心都带着巨大的伤痛。

  如果说褚时健在玉溪烟厂期间是带着英雄的光环披荆斩棘,而到了74岁的时候,他只有一个普通人的力量。他要勉力让全家人的生活恢复正常和活力,生活上、情感上,都是。

  他其实可以继续带着残留的英雄光环安度晚年,在云南,买他帐的人太多。但褚时健天生就是一个普通人心态,他带领红塔集团向国家贡献近200亿税收的时候就是一个经常在裤兜里揣一把花生米,回家后自己腌酸菜的普通人样子。

  他可以比旁人更快地甩掉自己身上的名人包袱,他接受朋友的借款,去看别人怎么卖米线,算一下小摊能挣多少钱。最后他和老妻决定:去种橙。

  不得不说褚时健和他的妻子马静芬在此刻表现出了强大的人间力量:在玉溪那么一个小城,褚时健背负着曾经极大的光环和“丑闻”,但他和马静芬坦然住回玉溪,更坦然地开始最无法炫耀的事业:农场种植。

  旁人是什么?旁人就是观众,观看而已,褚时健和马静芬历经世事,这些早已不算得什么。

  就像糖厂、烟厂,他的冰糖橙又成功了,大家都说这种橙是励志橙,因为它是一个触底反弹的老人种的,但他跟我说,“叫褚橙更好。”,因为褚橙的成功跟年龄无关。

  褚时健似乎是没有年龄概念的,从他口里说出的往事,一定是有人问及他才努力想想回忆一段,当然他不像更多老人,每次回忆都不同,他的每次回忆如果是同一桩事,同一个数据,一定是相同的。但凡他主动说的话题,一定是未来的事情:五年后橙园会是什么样,六年后什么什么产品也出来了……


褚时健是普通人吗?他当然不是,他当然也是。褚时健是普通人吗?他当然不是,他当然也是。
  每每有人问他为何做哪一行都成功,做什么企业几乎都能盈利。他总是说:“我爱做事,而且我认真,爱找规律。”有时他也很不解别人这么问,“做企业不难的嘛。”

  爱做事、认真,听起来再简单不过,其实却是最难做的事。褚时健能认真到算出已经榨了十几年甘蔗的机器其实出糖率不高,然后连熬糖的锅底垢太厚从而燃料太废导致成本提高了也“认真”算了出来;在烟厂期间,他的“认真”伸展到了本不属于烟厂管辖范围的烟叶种植,所谓中国烟草业田间地头的“第一生产车间”倘非他的认真,不可能有这样的创新。

  在褚橙阶段,我想没有任何一个果园做到每一季都在剪枝修枝,只有褚时健的褚橙基地做到了。所以走在褚橙基地的果园里,你几乎不能相信这是云南一个偏远农村的果园风貌,规划有致,整饬得当,每棵树都有着严谨之风。

  在某件事上认真似乎平常人都做得到,但一直认真,执着地认真,而且在每一件事上都认真,并不容易。


  我一直避免把褚时健写成一个人人仰望的神,我希望读者透过我的笔看到他普通人的人性,普通人的力量,我相信这样的人性和力量才是真实的,也才确确实实是那个穿衣打扮都非常不讲究的褚时健。

  他显然不是一个温柔、情感细致的人,这让他“饱受”妻子的抱怨,即便他们都双双过了80岁后依然如此。

  一个从各种政治风暴下走过来的人,很难在人与人的小情感上做到关注和细心。生活对于他来说更多是粗略的轮廓,“原则”、“道理”对于他来说更重要。

  但恰恰家庭不是讲道理和原则的地方,所以当他年老的时候,对于家庭总是很歉疚,“我年轻时心里想都没想过家里。”这种歉疚对于过世的女儿、曾经长时间在国外的儿子尤其明显。但这明显也折磨到了他,正是因为内疚和歉意,他有时也得对自己内心的“原则”和“道理”做出让步。而这些让步,我相信是他最大的郁闷。硬汉柔情,那是得多么曲折婉转的电影情节才能成就。

  褚时健也并不是一个惯常意义上温和的人,虽然他待人接物一定是客客气气的,但一旦在工作上被他发现这是一个不认真不负责的人,他可以毫不犹豫拿出凌厉的做派。

  果园的作业长深刻的记得自己曾经因为失误,在开会时又没有坦诚的态度,被八十多岁的褚时健重重地扔了一个黑板擦。

  玉溪烟厂的一位同事也记得曾经一位下属屡屡工作不得力还推脱责任,被褚时健痛骂:“你是男人吗!”

  不仅不认真他不接受,一个人在工作中表现得没有能力他也很不以为然,或者可以用一个通俗的词:看不起。他内心的骄傲是很明显的,他觉得做企业没有那么难,做事认真是常识,所以看到有人表现出无能为力,褚时健会说上一句:“不行。”

  我最后一次见到褚时健,已经是他交班于儿子褚一斌后。我去看望他,只是闲聊,他问我知不知道他的老朋友王石最近在做什么,我问他最近腿还疼不疼。但他很快就把话题聊“回”了他的果园,如同当年采访一样,他毫不掩饰他对某一个工作人员的愤怒:“他的能力就是不行!我看他到底能搞成什么样!”

  在那一刻,他完全不是一个90岁的老人,他有血性,有要求,有原则,有他的明显尺度。

  他是一个战士,一个和年龄无关的战士。


  他的一个小动作我一直印象深刻。和人说话时,每每点烟之后,他会把打火机在桌子上用手指轻轻来回推两下,然后不经意猛一下把打火机推到一边,动作利落爽劲。

  褚时健说他一辈子都闲不住,他必须要做事情。

  的确如此,他的工作年龄一直延续到他过了90岁,在我最后一次去看他的时候,90周岁的他刚刚去了果园基地帮孙女褚楚看了一下果园,他说:“我和她那些作业长聊了聊。褚楚管得不错的。”那一刻的他,瘦,脸色不好,但两眼依旧是发光的。我安慰自己说:褚厂长身体应该还是不错的。

  但这个世间最无情就是生命的生生灭灭,就算一个人做了一辈子的战士,赢了命运,却一定要输给自然规律。

  见他最后一面是2018年的6月,我因为7月就要出国,担心以后见面机会少,所以一定要去看看他。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去,往常总有工作伙伴或者朋友一起,但我知道他是一个愿意安静生活的人,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各种握手躬身的场面。所以我联系他的家人后又打了个电话给他:“我一个人来!”,他耳朵不太好,其实很少电话,也不知道他听清楚我那一句喊没有,他也只是在电话里大声说了句:“来吃饭!”

  他家的大门几乎不关的,我自己推了门进去,一眼就看见他半躺在沙发上他的老位置上。看见我进门,他伸出了双手:“你要走了才来!”我握着他的手,说:“您怎么这么瘦!”他笑呵呵地还是那句老话:“刚刚好,刚刚好。”


  其实不是。在听到噩耗后我才知道,去年他的糖尿病已经恶化,但他自己的感觉却是自己好了很多,所以他坚持要把一直挂着的胰岛素袋摘了下来,说老挂着太麻烦。去年底他因为肠胃又住了院,然后身体状况就一路恶化。

  据说他离开时并不痛苦。是真的吗?像他这样的性格,即便痛也不会说吧?

  告别时他说:“下次来。下次哪个时候才能来?”我开玩笑说:“您过100岁生日时候吧。”


  写及此,泪盈于眶,距离云南玉溪万里的我又突然感觉他并没有走。采写《褚时健传》时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无一不清晰。现在时髦说一句人生赢家,褚时健91年的人生虽然跌跌宕宕、坑坑洼洼,但他却是不折不扣的人生赢家,因为他的精神会永远在现场,他不会凋零,不会离场。

  好想对他喊一句:“褚厂长,以你的刚毅,你的恢宏,去那个世界弄他个轰轰烈烈!就像在这个世界一样。”

  长夜星河,褚厂长,愿您安宁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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